燃油车在美国成为成熟行业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自从1985年以来,新车销量就一直徘徊在每年1500万辆上下,尽管1985到2025年期间,美国人口增加了43%。
在一个存量市场里,行业老大通用汽车采取"车海"战术,一度有8大品牌,构建从大众到豪华,从轿车到卡车,从微型到大型的产品矩阵。
起初,通用汽车的每个品牌都是针对特定的社会阶层、年龄群体或用途。比如卡迪拉克聚焦高净值人士,雪佛兰面对一般大众,金星用来对抗日系车厂,GMC着眼工业和皮卡市场。但在多年的演进后,这些品牌相互之间盘根错节,重叠严重。
比如除悍马外,每个品牌都有自己的轿车、SUV、皮卡,价格带、配置、受众群体重叠。结果呢,品牌混淆,消费者无法有效区分(我在美国快10年的时候,还分不清那些品牌);内耗严重,各品牌之间激烈竞争,根本做不到一致对外;复杂度高,批量小,导致成本做不低,交付做不快,库存管理复杂,制造和维修难度上升。
最终,通用汽车是品牌林立,啥都做,啥都做不好。在一个成熟行业,这是致命的。
福特汽车就清醒地认识到,"在一个竞争高度饱和的红海市场里,盲目追求规模已不现实,与其做"一条大池子的小鱼",不如做"一条小池子里的大鱼"。
2006年,艾伦·穆拉利从波音空降福特,成为CEO后,就快刀斩乱麻,迅速把捷豹路虎、阿斯顿马丁和沃尔沃摆上了货架,并将众多区域车型平台整合为少数几个全球型平台。
这些都让福特扭亏为盈,成功度过了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,成为底特律三巨头中唯一没有向政府申请破产保护的车企。
那通用为什么就一直不精简呢?压力不够大,动力就不够足。虽说通用在全球和美国的市场份额几十年如一日地下降,但这都是渐进的,温水煮青蛙,通用也一直通过关厂,转产,全球寻源来应对,能活一天算一天。
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,通用因大面积亏损而破产重组。他们知道,这下可得动大手术了,于是就直接拿品牌下手,关停并转了八大品牌中的四个(如图1):庞蒂亚克一开始就直接关闭,金星尝试出售失败后关闭,萨博卖给Spyker后破产,唯有悍马后来转型为电动车而复活,成为GMC品牌的一个型号。

图1:金融危机后,通用汽车壮士断臂,砍掉四大品牌
砍掉四大品牌后,通用汽车的车型大幅减少----2008年有60多款,2015年降至不到40款;品牌定位变得更清晰,比如GMC聚焦皮卡与SUV,卡迪拉克主打豪华,雪佛兰走大众化;研发资源更加集中,有助电动车与自动驾驶布局。
这些实质性的"减法",让通用得以从"大而全"转向"精而强",从分散研发转到平台化战略,从重资产变得更加轻资产。组织瘦身、产品聚焦、财务重组与全球战略重构的全方位自救,让通用汽车成功重生,从2009年亏损30.9亿美元,到2010年净赚46亿美元。
或许有人会问,通用汽车有那么多品牌、那么多型号,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人人都知道该怎么解决,为什么就没有在破产重组前解决呢?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其一,老通用传统上是分散经营,每个品牌几乎都是个独立王国,有自己的设计、市场、销售网络,管理层常由资深老员工掌控,强烈抵制资源整合----精简一个品牌,就相当于砍掉一整个集团的利益。这也是为什么集团多年来即便想整合,也撼动不了这些"品牌贵族"。
其二,瞻前顾后,担心销量下滑,不敢轻言放弃。这也是很多企业活在当下的共同挑战:大家都知道继续这么做,三年后这企业就死了;但不这么做,担心今年就熬不过去。所以,在现状中苟且,静观时局的变化,走一步算一步就成了理性选择。
其三,强大的工会和政治阻力。通用的很多品牌在所在地区有深厚的情感历史,比如很多家庭祖宗三代都在同一个工厂上班,而那地方除了这工厂就没什么就业机会。一旦砍品牌、关工厂、裁工人,就极易引起强烈的反弹。老通用就多次被迫保留品牌,来换取政府补贴、工会支持。
就这样,过去决定了现在,现在决定了未来,老通用就在那里几十年如一日地苟延残喘。这让我想起一副漫画,一个玩偶被小孩倒拖着,脑袋一路磕着楼梯往下走,旁边的附注说,如果给我片刻喘气的功夫,让我站起来就好了。但残酷的现实是,你就是连这这片刻的功夫都没有。
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破产。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,破产重组的企业无需支付违约金,就可单方面解除合约、关闭品牌、裁员关厂。有了破产法的加持,老通用就快速砍掉四大品牌,裁撤大量经销商,工会也接受妥协,几十年来积累的包袱终于清理掉了。
简言之,老通用不是不知道品牌、产品太多,而是陷于利益纠葛、政治压力和组织惯性,既不敢砍、也砍不动。只有破产这把"手术刀"来了,才能一刀割掉毒瘤,成就新通用的重生。在美国,这就是典型的"只有破产程序才能做的手术"。
通用汽车的案例再一次表明,"危机是个好东西,你可不想白白浪费",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·罗默如是说。
这也能够解释,很多身陷困境,但尚不是绝境的本土企业,为什么难以推动实质性的改变了。
比如,有一个医用易耗品和器械企业,得益于全球新冠疫情的红利,年度营收一度超过100亿元,细分的产品线超过100个,固定资产也从10亿不到飙升到25.9亿元。疫情过后,营收急剧下降到只有四五十亿,疫情期间快速扩张,前端杂、后端重的后遗症就成了大问题。
解决方案其实人尽皆知:砍产品,关工厂,做"减法"瘦身。但这个企业要精简,发现根本做不了什么:砍掉四五个细分产品线就砍不动了,因为每个产品后面都跟着一帮利益相关者;关工厂就根本谈不上:老总是制造背景,工厂都是他亲手搭建的心头肉。
其实根本原因呢,是因为企业还在盈利,从上到下就没有足够的动力做减法。
这就是为什么,复杂度控制最为重要的是一把手的决心和承压能力,特别是事情在变好之前,往往会变得更坏----精简SKU往往会带来短期的负面影响,我们究竟是要长痛,还是要短痛?现在你不得不佩服,IBM在PC业务尚能盈利时就能及时卖掉,该有多大的决心和远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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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文章节选自我的 《供应链管理:高成本、高库存、重资产的解决方案》一书,有修改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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